南疆的春天来的很突然，从不讲道理。前几日风里还裹着沙粒，忽然一夜细雨，雨丝冲净空中弥漫的黄沙，天地便彻底柔软下来。嫩绿嫩绿的草芽才探出头，就接住了今春第一场雨。雨丝细细的，密密的，轻轻的，落在草芽上，又滑进土里，怕惊扰了这初春的梦。
杏花开得不管不顾，不是一朵两朵地争宠，而是一夜间爆满枝头。粉白的花瓣挤挤挨挨，把枝条压弯了腰。风过时，花瓣便三片五片地飘下来，落在刚返青的草尖上，落在低头啃食的牛羊背上。牛羊慢悠悠地嚼着，偶尔甩甩尾巴，似乎并不在意这身春天的点缀。那花瓣薄得像纸笺，上面仿佛写满了字，只是我们看不懂，或许是写给大地的情书，或许是春天捎给冬天的口信。
渠边的垂柳最是缠绵，千万条绿丝绦垂下来，织成一顶顶幕帐，虚虚地罩着行人。一位援疆支教的女子正站在柳下，举着手机自拍。她穿着一身休闲的牛仔，在这片绿意中显得格外放松，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。镜头里，她的笑被柳丝分割成几块，却挡不住那份发自心底的欢喜。
“来新疆两个春天了，”她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尽的情怀，“每年春天都像第一次见到，让人充满惊喜。”她是山东来的援疆教师，初来时曾因干燥的天气流了好几天的鼻血，也曾因思念家乡的月而独自落泪。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她开始习惯这片土地——习惯清晨天不亮的行程，习惯大巴扎上维吾尔族大叔递来的热馕和烤肉，习惯孩子们用带有点新疆味道的国通语喊她“老师”。柳芽沾在她的发梢上，她也不掸，就那么顶着一身春意，笑得像个孩子。她说，与其说是来援疆，不如说是新疆援了她——援了她一颗越来越开阔越来越青春的心。
路边的条椅上，坐着一位维吾尔族老人。花帽下的白发被阳光照得发亮，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，像是岁月刻下的年轮。但他的眼睛是活的，追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，看它们像鱼群一样，在楼群的缝隙间游过。有时他会抬头看天，看白云从这栋楼飘到那栋楼，慢得几乎看不出变化。最让他着迷的，是那些建筑工人——他们站在脚手架上，像在编织一只巨大的筐，把钢筋、水泥和梦想都编进去，但更多的还是城市文化。
鸟群从头顶飞过，先是朝喀什的方向去，绕了一圈，又折回来。它们在空中画着弧线，有时聚拢，有时散开，像是在用翅膀描绘什么。如果你仔细看，那些轨迹连起来，隐约是这座城市的轮廓——今天的，也是明天的。它们一笔一画，将自己的宏远规划写进风里，写进建筑工人的喘息里，写进正在拔节的麦田里。
援疆又何尝不是一种拔节？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使者，像一粒粒种子，被组织播撒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。他们要熬过风沙，熬过干燥，熬过漫长的孤独与思念，然后一点点扎根，一点点生长，直到把自己长成一棵树，开出花来。他们带来的，不仅仅是技术、资金、项目和理念，更是一种拔节的力量——让戈壁滩上长出新城的骨架，让学校里长出琅琅书声，让曾经羞涩的姑娘敢在镜头前大大方方地笑出声来。而这片土地回馈给他们的，是一种更深的辽阔——心的辽阔。
春天来了，所有的生命都在拔节。草在拔节，树在拔节，楼房在拔节，连那些埋藏在心底很久的愿望，也在悄悄地拔节。它们向着阳光，向着希望，向着那片越来越辽阔的蓝。在这片土地上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春天——援疆女子的春天是镜头里的笑，老人的春天是眼里的光，牛羊的春天是嘴边的青草，而这片土地的春天，是所有生命一起奏起的交响。
风里飘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杏花香。此刻，我恍然大悟：援疆从来不是单向的给予，而是一场深情的相遇——你把家乡的远方带到边疆，也把边疆的远方装进了行囊。幸福从来不是远方的风景，而是此刻脚下这片正在醒来的土地，是眼前这些平凡却蓬勃的生命，是我们一起经历的、正在拔节的春天。
（作者：丁晓霞，东营市胜利胜采小学党支部书记、校长，现援疆疏勒县第四小学，担任该校党支部书记、校长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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